2005年3月號
第2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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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專題
秉持「三獨」,用藝術撐起上海男人的脊樑
仇德樹

上海藝術家常常被人瞧不起,上海男人也常常被人取笑,但仇德樹秉持「獨立精神、獨特技法、獨創風格」的三獨理念,以獨一無二的裂變藝術撐起了上海男人的脊樑。仇德樹這樣的藝術家是頂天立地的上海好男人。

■文/邵敏 圖片提供/仇德樹

在約好的地點,上海畫家仇德樹來接我們去他位於吳中路的作品陳列館。他戴一頂棕色毛皮帽子,穿一件普通的黃色外套,笑容可掬,彷彿鄰家伯伯般親切,一下子很難將面前的仇德樹與海上山藝術中心總經理關蘭女士備加推崇的頂天立地的畫家聯繫起來。

一進高敞的陳列館,迎面而來的就是巨幅八聯屏,重岩疊嶂,蒼翠欲滴,站在這樣的畫作前,只想到兩個字:震撼。一直說自己不善言辭的仇德樹,在他的作品陳列館,面對自己創作的巨幅山水,卻侃侃而談了一個多小時,談自己的藝術歷程,談對於藝術的感悟,那個時候,真的覺得他如關蘭女士所說的那樣「高大堂皇」。

1982年的某一天,仇德樹看到地上一塊很普通的舊石板,裂痕阡陌、縱橫自由,他突然覺得它們像一道道睜著的眼光直面蒼天,它們承受著天災人禍、內亂外患,像他自己一樣痛而不吭。從此之後,20多年的藝術旅途上,「裂變」一直是他的哲學、信念、藝術語言和主題。他兢兢業業地創造、發展著已與生命融為一體的裂變藝術,伴隨著他的曾經是無人喝采的寂寞,如今,已經有愈來愈多的人認識到他獨創藝術的價值。

在關蘭女士看來,上海畫廊雖如百舸爭流,但真正以培助本土原創藝術家為己任、以光大中華文化精神為己責的並不多見,接觸到仇德樹和他的作品後,深為他一以貫之執著追求水墨藝術的新表現、新突破、新發展而欣喜,所以,她和仇德樹的合作是雙方的因緣機會。

早在1979年,仇德樹組織「草草畫社」時,就提出了「獨立精神、獨特技法、獨創風格」的創作理念,20餘年來,這12個字一直激勵著他在漫漫藝術長路上辛勤求索。關蘭說,上海藝術家常常被人瞧不起,上海男人也常常被人取笑,但仇德樹用自己獨一無二的藝術撐起了上海男人的脊樑,仇德樹這樣的藝術家是頂天立地的上海好男人。

鎖定「三獨」目標,20餘載不移

20世紀七○年代,仇德樹已是全國有名的工人畫家,作品經常參加全國美展和上海美展。1975年他做為上海的工人畫家代表,赴北京參加一個全國美展的開幕式。他發現,展覽重要位置的作品無論從藝術角度還是繪畫本身而言皆乏善可陳,做為主流的主題性創作已進入死胡同,毫無發展空間。這個開幕式之後他反復問自己,難道中國最好的、最高水準的繪畫就是這樣的嗎?那時的繪畫用不著自己的思想、個性、靈魂,只需要簡單的技術,那樣的畫家或許只能稱做「畫匠」。

他提出了一個座右銘,悄悄地鞭策自己,做為發展的動力和方向,即「理想化的自由表現法」,這幾個字就貼在他當時任職的上海盧灣區文化館美工室裡。

他說,做到這一點,要求畫家具備創造能力,才能達到這一境界。但一旦打開創造的視野,仇德樹發現,創新困難重重。中西文化看起來好像兩個對立的堡壘,中國文化繁衍生息、源遠流長,隨著西方工業革命的成功,文化大門洞開,西方藝術也早已滲透進來。當他打開創造的大門,發現在他可以走動的地方,到處都有前輩藝術家留下的腳印。想渡到藝術的彼岸,又不能踩著前人的腳印,必須找到自己獨特的途徑,真是談何容易!

1979年,仇德樹發起成立「草草畫社」,倡導「獨立精神、獨特技法、獨創風格」的藝術理想,「草草畫社」成員呼籲「讓藝術發展回歸本體和藝術抽象化、現代化」。這幾個字在現在聽來仍然如雷貫耳,何況在當時的中國。仇德樹的藝術主張並不被人理解,他遭受許多誤解和批評,但沒有退縮。

對於自己的藝術是否能成為一流派,他稱自己不太關心,這可以讓時間來證明。現在,他能證明也感到自豪的一點是,在他還只是一個年輕的業餘畫家時,他秉著熱愛祖國文化的理念,「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關心文化進步的方向,提出上面所說的「三獨」。

他覺得,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具有一種不畏懼寂寞、不隨波逐流的品質,有對藝術的信念和執著。他慶幸自己找到了「三獨」,實踐證明,他鎖定的這個目標是正確的,如今仍然在指導他的實踐。他的藝術創造力不會枯竭,就得益於「獨立精神、獨特技法、獨創風格」一以貫之的營養。


一個藝術家首先要是一個哲學家

仇德樹發現,那些前輩藝術家們打開傳統的大門,進入現代藝術的領地,占了幾個制高點,如同圍棋中的幾個要害部位,其他棋子進入很容易就被吃掉,「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所以在一些現代藝術家的畫作裡容易看到西方大師的影子。而就因為哲學思想上的獨立性,他得以擺脫大師們的腳印,獨闢蹊徑,終於抵達成功的彼岸。

仇德樹認為,一個藝術家首先要是一個哲學家,藝術家對宇宙、世界以及我們周圍的環境應該有自己的看法,當然,藝術家要將這一看法轉化為一種藝術形式,也就是藝術語言。他笑著說:「如果沒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就變成了一個單純的哲學家了,這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為了創造,創造承載藝術美的語言,通過這種語言,讓現代人看到中國文化強大的生命力和延續性。」

他堅持獨立精神,就是因為他有自己的思想、靈魂,因而比較牢靠,對「裂變」就有一種定力,能夠20多年堅持不斷地完善它,而且「裂變」的涵義也在實踐中不斷昇華、深化。他的繪畫是自學的,哲學理念也不是聽從於前人,而是有著自己的感悟。

1982年迄今23年的「裂變藝術」探索之路,讓他體會到,如果一個畫家有了自己的哲學,有了自己的思想,等於有了自己的靈魂,然後,關鍵之關鍵是要創造一套新的特殊技術、技法,來反應自己的思想和觀念。僅僅採用傳統的、老祖宗的技法是行不通的,用外國人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

經過20餘年的潛心研究、磨練,仇德樹獨創的技法可謂爐火純青,無人可以模仿。所以,仇德樹的畫放在其他的畫裡,會一下子跳出來,因為它是那樣與眾不同。

仇德樹一直努力追求的目標,是運用自己的創造力,達到人類手工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他一直在傾力而為,他自信地說,自己是畫家中最努力的一位,努力思考,努力通過雙手創造作品,投入大量的精力、敏感度和手藝。仇德樹的夫人趙曉慧女士告訴我說,他是七天工作制,沒有休息日。他創作陳列館的八聯屏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時間,前半年做準備工作,先做一些比較小的,類似別人的草圖,小一點,試驗性的成分多一點。做了幾幅之後,心裡比較有把握了,然後開始創作巨幅作品,整個跨度差不多是一年。

在自己的裂變藝術中,仇德樹投入的力量是超人的,擁有的自信也是超人的。即使沒有人訂購畫作,他也一如既往地投入,因為這種投入是出於一種內在的精神需要,繪畫與靈魂融為一體。繪畫是生命的一部分,生命也是繪畫的一部分,兩者水乳交融。

他從來不輕視手藝,他說,一個繪畫大師實際上是一個工匠加思想家,如果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這樣的人可以做哲學家,不適合做畫家。

裂變成為藝術「絕招」

在三獨的激勵下,仇德樹一直在探索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最終他找到了裂變,使裂變成為他的藝術「絕招」。

他對裂變有著深入的研究,從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的角度講,裂變也是它的源頭,比如,中國遠古圖騰龍就產生於電閃雷鳴、天崩地裂之際,甲骨文占卜術,也使用了甲骨裂變的自然性,即「天意」占卜吉凶。

他認為,裂變是和中國文化一起成長著的,但以前受到生產力的限制,不可能上升到藝術、哲學上的思考。現代人條件好了,可以深入思考了,這種思考既是對中國文脈的保護和發展,同時也可以用來做為藝術語言,把中國的傳統繪畫推向現代。

中國人把「天趣自然」、「天人合一」做為最高境界來肯定,因而將藝術造型上的「巧奪天工」認同為一種標準、一種美。宋代米芾認為石頭「疏、漏、透、皺」是美,實際上提出了一個抽象美的評判標準。可見,當時人們對抽象雕塑的欣賞已經達到很高的水準。

裂變的線條本身就是「天趣自然」,客觀來說,自然界到處都有裂痕,從地上一塊普通的石板到柏油馬路都會在風吹日曬之後留下歲月的痕跡,大山、古木……中國人欣賞的大自然裡處處有裂痕,他把裂痕看做大自然的經絡。他說:「我們看到的裂痕大多是表面的,但裂痕不僅僅存在於表面,還包括地球內部的板塊運動,擴展出去,我們可以想象細胞的分裂產生了生命,能量的爆裂產生了宇宙,從這些意義上說,裂變也是我的哲學。」

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找到裂變的,在創造的路上也曾反復嘗試。先是「加減潑墨法」,水墨在宣紙上緩慢流動,留下的自然痕跡使他感受到自由超脫的樂趣。然後是「印章歸樸法」,把篆刻和石塊的自然肌理結合起來,在印拓時做連續拼接,自由地把它們裱貼到畫面上去,有時紅印在黑暗水墨畫裡成了醒目的中心,這樣的獨創印藝代表自己獨立存在的價值,令他振奮。後來他喜歡用鈍器畫破作品後裱托,裱托後再畫破,反覆體驗破碎的痛感,把這個過程看作是自身修煉的「獨門祕笈」,從精神上變得無畏。

這些嘗試,都成為後來裂變語言的基礎。

1982年,那個偶然發現自然裂痕的時刻,成為他藝術道路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自此逐漸將裂變確立為他要尋找的獨立精神和獨特語言,覺得這是契合自己生命體驗的形式,然後矢志不渝。

嘗試裂變藝術後,他經常受到方方面面的批評,他稱自己已習慣低頭,這種低頭的姿態讓他幸運地發現了裂變。

第一次看到裂變,他就想到內心的傷裂,「我們這一代人都是經過很多磨難的人,想到近百年來中國所經歷的天災人禍,既有外族的入侵,也有內部的運動,這樣的內憂外患都可以概括為我們民族內在的傷裂、我們這一代人內在的傷裂以及我個人內心的傷裂」。

裂變,西方也有,古代也有,但在現代,被仇德樹捕捉到了,表現出來了,而且表現得那樣優美。「這是細膩的中國人、中國的能工巧匠所能做到的極致。」仇德樹自豪地說。

四個創造點讓藝術語言富有個性

仇德樹藝術語言的個性很強,他指出是因為有四個創造點在支撐著個性的藝術形態。他娓娓道出了自己的四個獨創。

一是創造了一種新的繪畫方法,將傳統的裱畫技術和繪畫方法結合在一起,邊勾畫、邊撕裂、邊整合、邊裝裱,一氣呵成。

二是創造了一種線條,即裂紋,它們天趣自然,可以很粗壯,也可以很細柔,任由畫家自由組合,從而表達情感、安排畫面。

三是創造了在宣紙上撕、磨、擦、雕等技法,使傳統的具有一千多年歷史的宣紙擴大了表現力,展現出宣紙新的魅力。

四是創造了新的塗色方法,改變了上色的次序,西方油畫也好,傳統水墨畫也好,畫家都是將墨或者顏料從上面堆上去的,而仇先生則是將色調考慮好之後,埋伏在後面,所有顏色都是從後面透上來的,線條的顏色實際上是後面一層的顏色,通過對上層宣紙的撕裂、雕磨,使透出來的顏色具有含蓄神祕的特點,有奇異的光感和動感。有一種韻律隨著打磨而流露出來,他的情感也涵蘊其中。

仇德樹說,用「四個創造點」創造出來的裂變藝術當然和西方不一樣,雖然他也吸收了西方藝術的顏色美感。在出國的那段時間,他經常去博物館看畫,覺得西方的油畫確實比中國水墨畫要厚重、分量足,輕薄的宣紙在水墨的浸潤下總顯得有些軟,有些單薄,他希望在自己的畫作裡既能保持宣紙固有的魅力,又能發展其魅力,而且讓它厚重起來,所以他用多層宣紙來彌補分量不足的弱點。

上海美術館收藏部主任尚輝先生這麼抒發自己對仇德樹畫作的感受:「色彩層面和肌理層面的分割,使他的作品獲得了單介面宣紙很難達到的平面化波紋和豐富而勻整的漸變效果,韻律和節奏賦與他的作品以特有的音樂美感,正是這音樂般的和聲,使他的作品在抒情的色調裡夾雜著些許的哲理意味。顯然,這種審美體驗來自於他創造的這種語言的獨特性。他的裂變藝術的獨創性,使現成的理論話語捉襟見肘。」

每一個藝術家都在努力使自己的藝術更加完善,這個過程也就是民族藝術增磚添瓦的過程。仇德樹的「裂變藝術」也為中國水墨藝術增添了異彩。


應對西方挑戰,必須根植於自己的藝術土壤

確立了自己三獨、裂變的目標以後,仇德樹變得無所畏懼,他不崇拜西方。他說:「藝術不是馬諦斯的『安樂椅』,也不是畢卡索的『鳥叫聲』,藝術不是那麼的嘻嘻哈哈。藝術是上天賜給人類的第五條肢體,藝術是力量之泉,它可使人格昇華。」

1985年,美國藝術史學家柯珠恩(Joan Lebold Cohen)很欣賞仇德樹的裂變藝術,邀請他到美國講學,並給美國洛夫茨大學繪製大型壁畫。仇德樹說,1985年去美國對他是很關鍵的一年,那時藝術家出國風很盛。在美國的一年多,他發現,自己藝術的土壤還是在中國,美國與中國的文化背景差異很大。這種文化的差異性讓他無法安心做畫,無法養精蓄銳。

他給我講了自己第一次到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經歷。每一個現代藝術家都以去那裡看現代藝術大師的真跡而欣慰,如同到了藝術聖殿,但仇德樹到那裡,感覺與常人迥異,冷汗從腳底冒到頭頂,如果有熟人在旁邊,還以為他是激動得臉色都發青呢。

站在那些大師的畫前,他覺得自己的畫一定可以做到像馬蒂斯、畢卡索一樣有魅力、有創造力、有現代感、有個性,因為那時他的裂變藝術的胚胎已經出來,他唯一缺少的就是環境,沒有一個好的畫室和安靜的環境讓自己的藝術充實發展,而要解決這個問題,留在美國是不行的,美國是一個商業性很強的社會,而且語言要求、文化背景都不是他馬上就能適應的,他的力量在那裡發揮不出來。

養精蓄銳的立足之地應該在哪裡?如果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又如何讓自己的藝術長成參天大樹?他說這也就是他在大師作品前冒冷汗的原因。本來他有機會留在美國,美國的藝術贊助人很希望他能留下來,幫他聯繫好了講學的大學,還談好了年薪,他覺得無法靜心創作,1986年他回國了。

年近90歲的英國牛津大學教授邁克•沙利文(Michael Sullivan)是研究東方藝術的權威,他很喜歡仇德樹的畫,在沙利文的陳列館就有仇德樹三幅畫作。仇德樹將海上山陳列館開幕式的請柬和畫冊寄給沙利文,沙利文最近寫來回信說:「我喜歡你所用的紅顏色,而更喜歡在你的作品中所流露的水墨情調!」沙利文到中國來時,曾問仇德樹他的畫是怎麼做出來的,仇德樹覺得這個問題就是對他的肯定,表明「我有他無」。

「當我們面臨西方藝術的挑戰,只有根植於自己的藝術土壤才是正道」,仇德樹不只一次表達這樣的觀點。


想摒棄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是可憐的

曾經有人提出,中國傳統文化已經不能適應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只能全盤捨棄。在仇德樹看來,提出摒棄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是可憐的,就如同想洗掉我們的黃皮膚一樣,是不可能的。各種民族的文化都在碰撞之中,沒有特別的建樹,就會落後,鄧小平所說的「發展是硬道理」在藝術上也是共通的。

仇德樹指出,中華民族的文化是偉大的,適應性強,從容大度,天人合一,慰籍心靈,構成了水一樣柔性的系統,「滴水穿石」包含的是大自然與生命內在的力量,一種經過昇華的智慧的力量,當然這種文化也有缺陷,仁義道德,因果輪迴,中國文化整體又是軟的,所以容易培養媚態、奴性。他說,再柔和的文化也應該有一條底線。所以,他呼喚傷裂、悲壯的力量,嘗試《東方壯士》、《世紀傷痕》、《實體的本質》等系列繪畫,就是想找一種相對有震撼力的語言和內在精神。

感悟內在的傷裂,面對潛在的危機,仇德樹在文化精神裡給自己畫了一道底線。中國人必要時一定要保持一定的獨立和反抗精神,否則就要被欺淩。中國的歷史長河裡,這樣的例子無疑可以舉出很多。

「內在傷裂、潛在危機」,這樣八個字道出了仇德樹畫作裡深刻的內涵。的確,當我們沈浸在陽光明媚、花好月圓的大好時光裡時,一定不能忘了背後潛藏的危機,「居安而思危」。 每個人都要將悲壯的情感保存在內心深處。

仇德樹的體會是,最美的時候,是在外面受了傷,回到自己的港灣梳理傷口,考慮今後的發展,畫中深層的涵義就在於此。

仇德樹從小學習山水畫、書法,學習中國畫的裱托,從傳統藝術中一路走來,巨大的藝術影響力無法迴避。然而,傳統藝術也有它的局限性,尤其在它的發展後期,走向一種專尚摹仿、玩弄形式的境地,忘卻了藝術的陣地應當是心靈的表白。所以,仇德樹又對傳統進行了革命,他稱自己想要表達的是一種既與傳統有深厚血緣關係,又承載著一個現代人對生命的感悟的藝術形式。

在海上山藝術中心展示的仇德樹新作,與他過去的作品相比有著顯然的不同。對此,仇德樹解釋說:「中國傳統山水畫是我們前人創造的藝術顛峰,它將具有高度人文精神的自然審美推向了極致,我一直覺得這種藝術非常美,所以會在我的創作中不自覺地貼近它的精神。」他表示,在近期的創作中他在不斷地強化著這種意識。

而這與關蘭女士的想法特別合拍,在仇德樹作品展的前言裡,關蘭寫道:「我近年來對傳統的確有了新的領悟,傳統就像血緣的召喚一樣,是你在人生某一刻才會突然領悟到的,傳統的博大精深與個人的勢單力薄,就像大風與孤帆一樣,只有懂得風向的帆才能遠行。而問題在於傳統就像風的形成那樣複雜,往往是可望不可及、可感不可知的,中國經典繪畫對意象與境界的重視,最終成為我們的財富。我看仇德樹,就會看到關仝、荊浩、李成、範寬還有巨然站在他的背後,儘管在風格上有所差異,這就是傳統。我們要是有能耐,就應加入並豐富這一傳統,否則我們就是敗家子。所以,我敢說這個展覽既是傳統的,又是現代的。」

「山水在中國藝術中歷來是心理的座標,而不是物理的風景,山水的靜穆、崇高,那種戰戰兢兢,那種大徹大悟,是從內心生成的感動」,親歷了畫廊業風雨沈浮的關蘭女士早已「看山不是山」了,在她看來,仇德樹的山也不是自然的山,道盡了「千山萬水走過來,人間正道是滄桑」的心路歷程。


希望上海的藝術市場健康發展

當我問到商業和藝術的關係時,仇德樹說商業很好,兩者處理得好,並不矛盾,但是要注意避免,藝術家不要既當踢球的運動員,又當裁判員。中國正規的藝術市場過去並不存在,也是從無到有,處於不斷完善、裂變、發展當中。他個人很尊重商業的價值,商業是保護文化、推動文明進步的必要手段。所以藝術家也要愛護商業,讓它健康發展。

以前,仇德樹只能在自己的畫室接待收藏家、朋友,要和購畫者討價還價,他愈來愈厭煩這種方式,覺得市場操作不夠規範,畫家不應該在買賣方面直接參與,又創作,又從事買賣,很矛盾,辛辛苦苦創作出來的好畫可能賣不出價錢,一幅覺得不夠理想的畫反而被認可,能賣出好價。是保持良好的藝術心態,還是為了生計而迎合?仇德樹認為,藝術家還是應該有藝術良心的,藝術家是人類精神的昇華者,作品當中應該追逐、體現的是這個,而不能受其他因素干擾。

他覺得,上海的藝術市場經營得還不夠規範,魚龍混雜,上海市民的藝術鑑賞力也有待提高。過去政治性太強的社會帶來一種慣性,人們看畫好不好,主要看畫上的牌子,如果是畫院的,那就肯定比非畫院的好,如果是一級美術師肯定比二級美術師要好,但藝術不是這麼簡單。像梵谷、齊白石等著名畫家並沒有什麼身份、級別,也沒有進過美術學院。

中國社會一直比較講究師承、門派,仇德樹說,其實往往事與願違,好的師傅並不見得能教出好的徒弟。中國過去慣常的思維是,美術學院是培養藝術家的,畫院是被社會認可的藝術家匯聚的地方,而那些邊緣畫家則是二流的,甚至是不入流的、不能登堂入室的,在這樣一個體系下,競爭談不上公平,藝術市場也就不能健康地發展。

如今,他在海上山有這麼大的個人藝術陳列館,他可以在這裡會朋友,大家討論藝術,把藝術感想講出來。仇德樹非常看中這次和海上山的合作,他多次赴海外參加藝術展覽和講學,他的裂變藝術最先是在海外被賦與高度的評價,隨後才在國內展覽中露面,這次能在自己的故土上海獲得一個展示作品的空間,多年的心願得以實現,他說自己從此可以不再流浪,自己的藝術也一定能得到更好的發展。


鳥兒飛過,一定要留下痕跡

仇德樹非常感謝他的夫人趙曉慧,結婚20多年來,她始終陪伴在他的左右,不僅承擔了所有的家務,照料一家人的生活起居,而且,是最理解他藝術作品的人生伴侶。她不是他的藝術世界的管理人或評論家,而是與他一同理解和探究藝術世界的本質,共用藝術世界的人。所以,韓國亞洲美術館館長李在興稱仇德樹是個「非常有福分的人」。

1986年,仇德樹辭去了公職,在中國率先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職業藝術家,沒有單位、沒有身分認同的日子一定也有許多艱難的,仇德樹沒說,趙曉慧也沒說。他們相扶相持著走過了那些艱難的日子,在生活中不斷讚美著人生,享受人生。

最初,他們沒房子住,只能租房、租畫室,後來才有了屬於自己的畫室和房子,如今他們在張揚路的家有二百多平方米,他們非常滿足。繪畫之外,他也養蟋蟀,他傾聽著數十個桶裡

齊奏的交響曲,彷彿在傾聽自己的內心世界,然後用心去整理,用理性去調節感情,構思新的繪畫。他還喜歡看書,聽音樂,偶爾還會去打打乒乓球。

問到中西交流的工作,仇德樹謙遜地說,自己就是要努力創作好每一幅作品,交流的事讓別人去做吧。趙曉慧則認為,他去美國、德國、韓國等地舉辦展覽,就是在做中西文化的交流。還有就是出版的那些畫冊,送給外國朋友,也有很大的影響。仇德樹說,中西文化交流要好好地做,但個人精力所限,希望大家一起來做。

仇德樹始終堅信,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他說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準備,其他的無能為力。用自己的繪畫語言,做到最好,而不在乎別人的評價,他相信,一件好的藝術作品釋放出來的能量無法預計,那種震撼力必然令人驚訝。

「不能鳥兒已經飛過,天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們經過那麼多磨難,不能飛過就算數,要留下一點痕跡。」這幾句話道出了仇德樹的使命感和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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